王惟尊“假帐”风波 揭鲜为人知的商界规则

    王：因为我一直是清白的。

    也许在一个人的眼里，王惟尊一直就不是清白的。王祥林，广西北海喷施宝公司董事长，1987年他创办了这家专门生产农业肥料的民营企业。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喷施宝已经成长为国内叶面肥的第一品牌。1999年底，有着多年企业管理经验的职业经理人王惟尊成为了这个家族企业新的总经理。

    主持人：那你是怎么去的喷施宝？

    王：我去喷施宝的时候，是香港一家猎头公司叫伯乐（公司）主动找到我。

    主持人：那伯乐（公司）来找你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第一次接触？

    王：伯乐（公司）告诉我说有一家很有名的外国公司，要在广西做一个投资，以后要上市，应该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1999年8月，正在谋求发展壮大喷施宝的王祥林，在中介机构香港京华山一公司的介绍下，与日本投资商野村集富果公司达成了海外上市融资协议。野村公司以600万美元的代价从王祥林手中购买了其拥有的宝时发展有限公司15.68％的优先股权，通过这种方式，野村公司间接参股了宝时公司的子公司广西北海喷施宝。作为协议的一部分，野村公司提出喷施宝公司必须聘请职业经理人担任总经理，并由日方任命财务总监。

    主持人：他们怎么找到你？是王祥林找到你，还是“野村”找到你？

    王：是“野村”建议王祥林通过猎头公司寻找职业经理人，具体经办人叫乐毅，他是京华山一香港公司的一个职员。资方第一个见我的人是乐毅，后来第二个见我的人是王祥林，（他）从北海直接飞到深圳。在香格里拉（酒店）我见了他。

    主持人：你对王祥林的印象呢？

    王：第一印象，我觉得特别朴实，而且当时乐毅住在香格里拉（酒店），王祥林是个大老板，他跑到了香格里拉（酒店）附近的一个很小的酒店里，然后早上起来他从酒店里跑过来，跟我们一起吃早餐。而且有一件事非常打动我，他说我这个企业这么多年，头几年做得非常好，这几年没有像以前发展那么快了，我也遇到很多瓶颈，其中是人（的问题）。他说最能让他感动的或者能改变他一些重大想法的一件事是他在澳大利亚（参观）一家啤酒厂，他突然发现这家啤酒厂基业常青，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但是董事长经常换，不是总经理。在中国换总经理很正常，老板不换，但是现在老板都换了。后来他跟我说无论是谁，能把这个企业搞好，不要说总经理的位置，老板的位置换成别人都无所谓，只要喷施宝（公司）永远发展下去。我蛮感动的。

    吕少兰，野村公司驻香港的代表，日方投资喷施宝项目的具体负责人，喷施宝事件的另一位主角。

    主持人：谁跟你签了约呢？

    王：其它的时候，王祥林我见了很多次了，但是谈这个问题是吕少兰主动来找我，她说他们三个人已经开了会了，给了我一个offer（邀请）， 告诉我吸引我的条件，第一他们愿意支付83万的年薪，而且要为我出具完税证明；然后还要股份制改造，拿出15％的股份给我。

    虽然当时没有签下书面聘用合同，但是面对喷施宝两位股东提出的优厚条件，王惟尊欣然接受了邀请。同时，他还向两位股东推荐了自己从前的同事水麒林等12位职业经理人和他一起加盟，1999年年底，陆续抵达北海的职业经理人接管了喷施宝的日常经营。

    主持人：这些人的加盟跟你有关系吗？

    王：有关系。因为当时王祥林要我帮他找人。

    主持人：具体负责什么样的工作，怎么分工呢？你是总经理。

    王：我是总经理，隋新林是财务总监，但是他是代表外方指派来的财务总监，我有一个校友，他做市场总监。然后还有一个销售经理，他原来在海滨公司也是一个销售经理。剩下的做财务的大多数人也都是后来因为找不到，所以水麒林找了几个熟人。

    主持人：“举贤不避亲”我赞同，但是你们这种人事安排，对于王祥林来说，就是威胁，或者有可能就存在威胁？

    王：在当时他是非常高兴的，他非常喜欢这些人。

    主持人：你第一次到北海的时候，喷施宝公司留给你的印象和你想象的相符合吗？

    王：我明显觉得有点不对。

    主持人：有什么不对？

    王：逻辑上不对，照理说他那么有钱（当时报表那么有钱），我说他不需要（融资），那个办公楼很破，按照报表的话，他也用不着去融资。当时喷施宝（公司）的王祥林讲了，你别看了我那个房子破，有钱非得放在那儿，银行有钱。我觉得这也是有道理的，有一些人确实不露富，他说我这一切都等着总经理来，我什么都不缺，钱也不缺，什么都不缺，我任何决策都没有做。而且当时给我看了一些建筑，他说我现在都停下来，都等你来做，表现了对你的尊重、信任。

    主持人：后来怎么发现假帐的？

    王：因为按照他们当时的报表，每年销售1亿7千万元，6千万元的利润，现金流1亿3千万元到1亿4千万元。那你想想一年的现金流有1亿3千万元、1亿4千万元，那每个月至少平均1000万元回来，所以水麒林到两个星期后突然发现几十万元都没有，就觉得根本不对。水麒林看了一下当时提供给”野村”的材料里，证明它的现金流里最大的一笔是在北海一个建行，一年是1亿1千1百多万元，水麒林到了以后两三个星期，竟然那个帐户一分钱流动都没有。水麒林就跑到银行去，要求把它的现金流打出来。刚开始，银行不愿意，后来坚持打出来了。打出来以后，水麒林就吓坏了。实际的现金流，在银行里真正能证明的真实的现金流，只有100万元。

    为了搞清喷施宝公司真实的经营情况，王惟尊和水麒林对公司的财务情况进行了彻底清查，按照王惟尊等人的说法，他们在喷施宝公司的帐目中，发现了大量伪造的发货单、电汇单、银行进账单等财务凭证，涉及采购、生产、销售、回款的整个过程，正是这些财务数据构成了喷施宝公司1998年盈利6354万元、销售1.71亿元的良好业绩，当初王祥林与野村公司进行的股权买卖也是以此为依据的，这意味着作为投资者的野村公司可能上了王祥林的当。

    主持人：到底假到什么程度呢？喷施宝公司的帐是什么情况？

    王：说两个数吧，基本上真正发货，其中一个财务数据发货是3000多万元，但是能收回来的钱的是1000万元，有可能是亏一点点，水麒林大概估算是亏100万元左右。

    主持人：帐目上是怎么反映的？

    王：帐目上它提供了两个报表，一个是提供给野村公司去融资的那个报表，它的利润是6千万到7千万，但是它提供给税务局的报表，我不是很清楚，大概也是很少的一点利润。

    主持人：谁帮他做的两套帐？

    王：不只两套，可能三套。当时他（王祥林）可能外聘了一个在深圳的一家很大的上市公司的一个财务经理，还有一帮人，我不太清楚了。

    就在王惟尊等人对于喷施宝公司的财务状况进行清查的同时，他们也把发现的问题通知公司的两家股东野村公司和王祥林。

    主持人：“野村”的态度呢？或者说吕少兰的态度呢？

    王：吕少兰说良心话，一段时间有一点不知所措，不可理解。

    主持人：她对你们有什么要求吗？没有要求吗？

    王：应该说没什么要求，她是当时希望我们提一个建议，她说你认为如果我们接着做的话，这个企业三年以后会是什么样，所以我们就做了一个计划报给他们。我们说3年，我们争取5年，把这个企业做到你做假帐的那个情况。

    主持人：当时王祥林的态度呢？

    王：王祥林的解释也是很清楚，他说我也是善意的，我不过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融资，把企业发展，我现在缺钱。

    主持人：你当时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是帮王祥林呢？还是查王祥林？

    王：蛮矛盾的心情。一方面觉得挺好的企业，一下子成了这样，说良心话挺难受的。但是也觉得既然如此了，就面对现实，争取把喷施公司做好。王祥林也跟我讲，希望野村公司不要撤资，也不要告他，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双方要谈股权重新分配的问题。

    面对喷施宝的虚假业绩，无论是股东还是经理人似乎都想静悄悄地解决问题，但没想到王祥林与吕少兰之间的股权谈判刚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王：如果这帐是假的，那么野村公司投了600万美金，它的股份就不是十五点几了，有可能野村公司会变成大股东；第二个呢，这件事里头有太多的社会背景和社会因素，王祥林有一个很好的高参，说良心话，我当时跟他私交也蛮好，他就主动在晚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惟尊你告诉我两件事，你看见谁融资以后还过，你看见谁融了资坐过牢。我回答不上来。

    主持人：你认可他说的话吗？

    王：我当然不认可他说的话，但是我也很无奈，他说了一个事实，不是100％的事实，是事实的一大部分。

    王祥林对事实的描述与王惟尊大不相同。他声称所谓假帐风波不过就是一个圈套。股权买卖时，喷施宝提供的财务数据是在中介机构和野村公司的吕少兰授意下编制的。而王惟尊等职业经理人的到来就是为了和吕少兰勾结夺取喷施宝的控制权。就在两位股东就股权分配争执不休的时候，在王惟尊的支持下，财务总监水麒林开始向野村公司的吕少兰转移喷施宝涉嫌造假的证据。

    主持人：最后矛盾怎么会激化吗？

    王：是一个突发事件造成的，大概是（2000年）1月25号，他（王祥林）跟野村谈了一轮以后，没有谈成功，上班的时候，突然发了一个文件，说要解除水麒林的一些职务，然后就找到（财务经理）段黎明说，我的帐目在哪里？当时水麒林和段黎明就考虑到我交给你帐，肯定要把所有的公章都收走，就等于是一次“政变”吧，他们就说不知道，然后他们（王祥林等人）马上就找到了派出所的人，把段黎明给抓起来了，放在派出所一个小房间里。

    虽然财务经理段黎明当天就被释放了，但是13位经理人与王祥林已经走向决裂。2000年1月25日晚 ，当水麒林等人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带走了存在问题的财务凭证，并全部交给了吕少兰。

    主持人：水麒林把帐目拿出来的时候，经过你的允许吗？

    王：我相信至少我会支持，我记不住细节了。

    主持人：知道还是不知道？

    王：我相信应该是知道的。

    主持人：为什么支持他？

    王：我觉得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是一个正确的事情。

    主持人：是合理的，还是合法的？

    王：又合理，又合法。

    主持人：能解释一下吗？

    王：我们觉得从合理的角度来说，当时这个帐，另一个股东要看，因为知道是假帐，那个股东有权力看这些帐。从合法的角度来说，我觉得假帐是一种违法的行为，我们有权利保护证据，在他（王祥林）手上肯定会毁掉。

    主持人：揭露假帐是对的，但是它有另外一个方法，比方说提交司法机关，比方说公之于众。

    王：对，假如说我在看守所里坐了9个月是罪有应得的话，就是应该当时有这种意识，把这些假帐拿到司法机关。

    主持人：那当时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王：我觉得习惯。我觉得像这种情况，在一个企业里发现这种假帐，大家都想尽量把它解决就完了，没有想到通过这种法律途径解决。

    主持人：在商界对于你们职业经理人来说，是不是确实有一些行规，或者不能明说的戒律？

    王：我工作过几个企业，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但是这个世界这么复杂，我们通过新闻媒体看到一些故事，可能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酸甜苦辣。

    主持人：我面对你的时候，我可能做出一个评价，因为对你的评价来说可能有不同的、截然相反的结论。

    王：是，我知道。

    主持人：你知道什么？

    王：很多人一听说与你与揭假有关，很多人肯定不喜欢，觉得你破坏了社会的潜规则。

    主持人：但很多人是喜欢的，一方面是喜欢你这种揭假的行为，另一方面从职业经理人（的标准）来要求你，可能大家私下里会觉得你是一个不可靠的，或者说小人。

    王：职业道德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任何道德都是在法律的框架下。

    主持人：你觉得你是揭露了假帐？还是帮野村公司在还一个公道？

    王：有一部分是帮野村公司还了一个公道，但是这件事，事实上讲，完全是我们几个在工作中发现假帐，然后一些突发事件，把它变成了这样一件事情，但是也从中折射出今天社会一些蛮真实的东西。

    拿着经理人提供的证据，野村公司于2000年3月以商业欺诈的名义将“喷施宝”公司告上了法庭。而出卖了自己老板的王惟尊此时已经离开了北海，喷施宝的上市道路也就此中断了。

    离开喷施宝之后，王惟尊又在深圳的一家民营企业找到了职位，与喷施宝的恩恩怨怨慢慢淡出了他的生活。出乎意料的是，2000年11月的一天，北海市的警察突然出现在王惟尊深圳的家中，他被拘留了，罪名是涉嫌在喷施宝工作期间用虚设直销部的名义侵占13万元和接受野村公司42万元的商业贿赂，而举报人正是自己从前的老板王祥林。

    主持人：王祥林为什么要就这13万元指控你？

    王：公安局介入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律师和野村在中国的代表程龙保也专程去了北海，当时王祥林也在，听说有这个指控，我们就跟他讲清楚了，说这笔钱，他应该知道是我们工资正常所得，凭证在哪里，谁签的字，包括我们11月份的工资在哪里，12月份工资在哪里，王祥林跟我的律师和野村的代表说，我知道他没啥事，我总得找点事把他叫来。

    主持人：你并没有说服我。

    王：我不懂哪里没有说服你。我们反过来看，他指控我的法律基础就是说我的工资是五千块钱，因为他唯一的一个证据就是我们有一张（工资）单是五千块，这只是我工资一部分。我们从历史上来看，作为我的经历，中欧的一个学生毕业出来的平均年薪大概在22万。

    主持人：从数量上来说，没有问题，五千块钱对于你这样一位所谓中国第一MBA来说当然太少了。

    王：我也不是第一MBA。

    主持人：但是你支取工资的方式是比较特别的。

    王：这都没有问题，我认为这都是生产经营中很正常的事情。

    主持人：按照我们的理解来说，领工资，按照合同办事，应该是光明正大的一件事情。

    王：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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