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珠峰的中产阶级－企业家王石，运动健将王石

        王石伸出手来看，他的十个指尖 的皮层下都是淤黑的，这是他 攀登珠穆朗玛峰留下的“痕迹”，

        这已经算是上天的优待了，和他一起登山的队友，有的人手指生生被冻掉了半截。王石盯着自己的手说：“现在手指还是麻的。”——这已经是他从珠穆朗玛峰顶峰下来的第八天了。

       不仅是手指上的痕迹，王石整个人都瘦了下来，也就显得苍老了很多。对比我4年前见到的王石，判若两人。“这次登珠峰掉了12公斤，下山后洗澡，感觉自己像奥斯维辛集中营出来的难民。”

       他也不怎么笑了，全然没有我想象的那种拿下世界第一高峰后的凯旋式喜悦，他很沉默、很有距离感，说话吃饭都显得踌躇，不是一贯的连珠炮，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对他说：“上一次是采访企业家王石，这次是采访运动健将王石。”他缓缓地抬头：“2001年我就达到国家运动健将标准了。”

       王石的身份从几年前就开始多元化，和他对自己的企业要求专业化不同，他的个人生活呈现出斑斓的五彩：他去登山，一年两次攀登雪山，他去飞伞，无数次在西藏的上空飞翔而过，而同时，他任职董事长的万科地产在全国遍地开花——在许多企业家还在以苦行僧式的生活激励自己的时候，王石的丰盛人生展示出另一种生存的光彩。而此次，他登上了珠峰，耗时40来天，以减磅12公斤的代价向注视他的人证明：王石的登山不是玩票那么简单。

       但王石说：“我不向别人证明什么，我是证明给自己看；挑战自己，我又赢了一次。”

8000米-8300米-8650米-8848米
登山与高度

       王石与珠峰的约会提前了3年。如果今年不是人类攀登珠峰50周年；如果不是中央电视台要介入搞大这次活动，王石觉得正好可以借力推广登山运动；如果不是队友王勇峰早早就定好了夏尔巴（居住在中尼边境的一个族群，常常充当登山队的“向导”）和氧气……王石就去登8300米的卓奥友峰去了，毕竟在此之前，他还没有登过8000米以上的雪山，他的计划是2006年登顶珠峰。

       所以即便决定登珠峰了，他还是给了自己一个底限：8300米，虽然他尽力给自己争取了冲顶的机会。到了8300米，几个队员放弃了，王石感觉自己身体状况似乎还不错，丝毫没犹豫，继续往前。到8650米左右，那是一段绝壁，中国人1975年在那搭了个铝梯，王石的预期是爬过梯就上去了，但现场是有一段必须离开铝梯做横切攀岩动作，脚下就是8000米深的深渊，“心里实在害怕，真有点后悔了：他妈的我上来干吗？”但毫无选择，骑虎难下，必须上。王石形容自己：“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法想，就听见冰爪扣在冰岩里喀嚓喀嚓地响。”

       但一下子还是上去了，然后就是喘得厉害。事后总结，他居然还是最优秀的，其他人都努力了好几下，王石是一下子就上去了。

      “哎哟，哎哟……真是吓死了！”王石可以哈哈笑着回忆了。他的手下悄悄说：“老头子的毅力还真不错。”

       到了山顶，停留了15分钟，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王石为了减轻背负，手机等通讯工具一样没带，“如果带了手机，第一个要打给谁？”“我没带，所以没想。”王石狡猾地回答。

       回到大本营，王石一头扑进帐篷，躺下，一动不动，队友看着着急：“这人怎么不动了？”氧气罩戴着，没法探鼻息，于是一手伸进王石脖子，王石被冰得大骂：“你干吗？！”队友笑了：“你活着啊，还以为你过去了，那咋整啊？”

      下山了，王石回望珠穆朗玛峰峰顶，开始不相信了：“我怎么登上那个尖的啊？”——成功在瞬间就成了过去，就像以往无数次登山的登顶成功。

“我其实是怕死的。”——“凌厉刚猛、血脉贲张。”
登山与中产阶级

        但他毕竟成了英雄，而且他是中国历史上年龄最大的珠峰登顶成功者。回到拉萨，已经有无数条横幅在等着他们了，王石赶紧给准备到成都迎接自己的人打了电话：“知道你们要打横幅，但是不许写我名字啊！”

       他的理解是这是一次登山活动的结束，但是没办法，经过现代传媒的传播，这件事迅速成为了英雄事件，而且是很政治的英雄事件。王石从商界英雄正式成为体育英雄，从企业家正式加冕登山家。就像他自己所说，企业家到最后，都要成为社会活动家，只不过王石的成长途径显得特别，他的社会知名度还包含了他极其热衷参加极限运动。

       “……在具有神秘魅力的探险后面呈现出的坚韧不拔和无拘无束的流浪生活，是对我们天生的舒适和安逸的解药。它预示着一种对衰老、他人的虚弱、人际关系的责任、各种各样的弱点及缓慢而乏味的生活进程的青春年少式的拒绝。”——这是王石经常引用的一句名言，以注释自己的爱好。

        王石其实遇到过危险，1999年登博格达峰，他独自进山，在第二天遇到了非常恶劣的环境，流冰，流雪，滚石，小雪峰，雾气漫漫，非常陡非常窄，一边是悬崖、冰壁，下面就是大雪峰，王石在冰壁上挂上绳子，安全带挂上，当晚就挂在了那儿，好在最后天气好转，脱了险。“我其实是怕死的。”但他又归纳自己骨子里的血性：“凌厉刚猛、血脉贲张。”因为他有锡伯族人的血统。

        王石一直定位自己是中产阶级，他给中产的定位是“稳定的收入，社会的中流砥柱，在安稳前提下派生出一些时尚的爱好”。他认为自己的登山、飞伞就是时尚的爱好，但周围一些人不认可，觉得他不必选择这样冒险的时尚爱好，因为实在太冒险。

       “我觉得很好，登山是危险，但这种危险是直面的，把平时逃避的人生问题都摆在面前，你不得不去考虑，这样对长期心态的平和是很好的。如果那样迫在眼前的危险你都经历了，你还怕什么呢？”他开玩笑说：“我的经验是，特别对谈判有帮助，当大家僵持的时候，我心里是最稳的，我心想，雪山我都上去又下来了，看咱们谁能熬谁能顶吧。”
王石觉得登山这样的极限运动很能帮助人的面对社会的态度。“这样的冒险过程，你享受什么呢？”他笑笑，眼睛看向别处：“真的很享受，挑战自我啊，目的实现啊，都是。”

        当然还有另外的经验心得，就是不要有虚荣心。传说王石几次飞伞受伤，都是因为飞翔在空中时，地面有姑娘在尖叫张望，王石得意之下要表演，结果就出了事。我问他：“是真的吗？他们造你谣吧？”王石老老实实：“没有造谣，是真的，人嘛，就是有个虚荣心，不过马上就来了教训不是？”

       但他决不承认自己是时尚人士，“我非常传统。”

“我太太最高兴。”
登山与家庭

        4年前采访王石，他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是个传统的人，我从一而终。”4年后，他从珠峰下来，坐在成都郊区的一个农家院子里，他语气柔和：“下了山就连轴转地开会接见，在北京忙完，我就要去澳洲和我太太、女儿呆一阵了。”

        王石的女儿在澳洲念书，算一算她今年应该21岁了。王石除了能和女儿一起看十几个小时的青春偶像剧，也能带着她一起飞伞，谁叫小姑娘在十几岁时已经被父亲送去独自滑雪了呢。王石认定女儿一定有自己铁骨铮铮的一面，因为自己有锡伯族血统，而妻子有一半蒙古血统，如此背景，让王石充满对女儿的知己之感：“这次登珠峰，我女儿是最有信心的，她一直相信我能登上去。”

     “那么你登顶成功，她应该是最高兴的了？”王石笑了：“不，我太太最高兴。”

       王石的太太一直在广州工作生活，在王石高调地出席各种公众场合时，她一直保持着非常低调的态度，也一直拒绝在媒体上出现自己的照片，尽管我们在偶然的机会看到她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娴雅的女性。

       王石说，他从来没听过太太那么由衷地赞扬过自己。“她觉得我真的不容易。”王石显然心情愉悦，“我觉得她的心情一方面是欣慰我安全了，另一方面也是有一种骄傲和荣耀。”

       可能唯一对王石登山，特别是登珠峰持严重反对意见的，就是家里的老人了，王石特别提及时，还是有些内疚的口吻：“老人是肯定担心的，他们唯一想的就是安全问题。”所以，当王石成功登顶，王石理解老人的心情不是“高兴”两个字，而是“心里石头落地”。

       有人曾经问王石，你登山飞伞，家里人支持吗？王石的回答是硬邦邦的：“担心肯定有的，也说不上很支持，但是成年人做事情，还是有分寸的，自己想去，衡量过安全系数就去了。不一定硬要家庭很理解很支持才行吧。”

        但这次在成都的郊区，我分明看到王石已经丢开了这样的硬硬的说话方式，也许，这也是珠峰的功劳。

        王石已经开始计划自己与太太、女儿的团聚了，他想好了，到了澳洲，要去钓海鱼，而且叫女儿查查资料，希望“顺便”把澳洲的某座雪山给登了，“还登？”“登！带着女儿一起登。反正才2000多米嘛！珠峰都拿下了，还有什么问题？”

“珠峰都拿下了，还有什么问题？”
登山与万科

       “珠峰都拿下了，还有什么问题？”这是王石下山后常说的话。拍照时给他设计一些比较困难的动作，他一律答应：“没问题，珠峰都下来了，有什么问题？”我把这句话告诉他的手下，对方开玩笑说：“万科那不就更不得了了？”

        实际上王石说自己一直不愿意把登山和企业行为联在一起，因为登山的不确定性和随机性，让他觉得不合适和企业扯上关联：“比如登珠峰，如果我没成功呢？如果企业把这件事放在企业宣传里面，岂不是很糟糕。好在现在是成功了，影响都是正面的，但一定要警惕。”

        但这终究还是王石的个人愿望，作为创建万科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万科。就连当年代言摩托罗拉手机，王石的想法是用广告所得捐给登山协会作为推广之用，但实际上的反应是万科整个企业在和摩托罗拉合作。王石很无奈：“我也不反对个人形象和企业品牌连在一起。但实际上，我个人喜欢的活动和企业有什么关系？我没有花企业一分钱一点时间，都是自己的工资和假期。”

      王石的这种新潮做派在中国企业界的确少见。他一直强调自己工作的“职业性”：“职业是什么？是适合你的工作，不一定是你喜欢的。”王石喜欢什么呢？他喜欢登山、飞伞、双人滑艇。他强调：“对我的职业，我尽职尽责，但不是我最重要，生活中除了我的职业，还有我的登山，我也很看重它，它们是同等的，正因为你只有职业成功，你才能脱离一段时间，去兼顾自己的爱好，正因为你登山，别人可能会说，你王石在中国房地产业做到最大，登山也登到最高，玩也玩到极致，虽然这种说法极端，但我更愿意听这样的说法。事实上不存在工作和爱好谁更重要的问题。”

       我问王石：“你这么两个月时间地登山，岂不是就没法理万科了？”他瞪大了眼睛：“当然管！这是什么年代，我打开电脑电话，一切都再方便不过了。你没注意万科的股票这两个月节节飙升吗？”

        曾经有说法是王石扭不过大股东，大权旁落，一气之下就去登山了。王石的对应是：我如果整天守在办公室，那才真是大权旁落了，因为得时时盯着啊，我能走得开，说明我掌握了，放心了。

       王石对企业的态度是绝对透明化，万科建立了各种论坛和沟通渠道，王石能直接和最底层的员工对话，万科的扁平管理是王石最为津津乐道的。他对着记者非常自豪：“你去问问离开万科的人，看看他们谁会说万科的坏话？基本上任何一个万科的人，都依然以万科为荣，因为他们在这里是得到尊重的。”而最新的例子是，王石自珠峰下来，接到了无数恭贺的电话，其中很多都是万科旧部，王石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登顶成功好像是给他们提供了向我表示关心和爱护的机会。”

        虽然王石定性自己是“可敬不可亲”，而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恐怕改不了了”，但我还是注意到，在王石身边，聚集了一大帮做事的年轻人，在王石的各个分公司担任总经理和副总经理的人，大部分都在30岁上下。虽然王石脾气公认地有些暴躁，但基本上还是能听进意见，而且事情过了就过了，男人气概十足。王石预想万科以后的办公大楼人力资源部要占最大的地方，因为“万科最宝贵的财富是万科的员工”。

        王石认为自己是遵循了现代企业的原则，那就是植根于西方基督教文化下的体系。

      “这种文化是假定人是性本恶的，是有原罪的，假定你一定要犯错误的前提来指定制度的。东方的儒家是性本善的，叫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是建设现代企业的，人是一定要犯错的，所以必须建立一种制度，我用人一定要疑，一定要制度化，而且要建立监察制度；第二，你同时又要对人尊重，我们的文化是叫父母官，我为你负责，但我不尊重你，打是疼骂是爱。万科文化根源有两点：一是制度化，二是尊重人，尊重他的决定权即选择权，是人本的尊重，大家机会均等。中国传统文化是没有这些的，哪有机会均等？绝对是等级观念，所以绝对不适合现代企业制度。中国传统文化当然好，但要看用到哪方面。现代企业制度既然制度化、监督化，那就一定要讲透明，才有机会均等和选择权。农耕社会就是信息不对称，才有黑箱操作，信息倒置。我来管这个企业，说白了本质就是这些。我从不享受特权，员工可以离开，我不觉得你背叛我，这是你的选择。”——王石一口气说完上面的话。

        这一刻，王石的手下看他在那儿不断提自己的裤子——太瘦了，裤腰显大，开玩笑说：“您放心，裤子往下掉了，我一定帮您提住！”王石竟然一点不笑，保持冷峻。

“每次去我都很感动。”
登山与状态

        冷峻的表情是王石下山后的常有状态，我还是有些吃惊的，因为4年前他接受采访时，时而的跳脱欢跃甚至像一个调皮的青年，但这次，他瘦削的脸上几乎都是冷漠的表情，少有笑容，好像也并不喜悦，我问：“你累吗？”他一再说：“不累，挺好！”他脱下帽子，露出光头，剃头是他每次登山的标志性举动。脱了帽子穿上白色T恤的王石虽然瘦削，还是很有几分英气，他的腰板直直的，站立时显得很坚定，这个时候的王石的确有运动健将的八面威风。

       但实际上他的左腿在慢慢萎缩。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年痛下决心放下工作决定去西藏看看的原因所在：他的脊椎骨上患了血管瘤，影响左腿健康，而且没法痊愈。

       王石一直想去西藏，那次的契机成全了他，但没想到这一去就无法收拾，现在他每年都要去两三次。他总结自己是有“藏情结”的人，藏文化和汉文化的截然不同之处是最吸引他的地方。每次去西藏，王石都觉得是一次心灵的释放，而且在那儿认识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也让他体会生活更多的层面。

       他觉得自己的登山是和藏文化亲密接触的最好方式。王石一直觉得汉藏的互助是最有利于西藏的发展的，现在的状况更多的是内地对西藏的支援成为汉藏的交往方式，但王石说登山正好是相反，是藏族人在帮助汉族人，他感觉这样的方式非常好，找到了两个民族的文化交织点。
 
       其实王石是个很城市化的人，他不拒绝名牌，他喜欢穿骆驼牌的服装，也愿意在脚上蹬一双意大利出产的休闲鞋。他觉得广州比深圳更有意趣，而香港终究要被上海所追赶，因为“香港只是历史的产物，就像马六甲、热那亚、普利茅斯一样，只是特殊的历史产物”。

        但站在成都郊外的果园边上，令他说起便动情的只是这样一件事：在拉萨，一个德国的盲姑娘办了一间盲童学校，聘请世界各地的人到这儿来教学，教那些盲童孩子念书、学习常识。“太温馨了，每次去我都很感动。”王石说。

 文/周桦